踏莎行·郴州旅店

2017-11-24 06:41:10

作者:秦观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夕阳暮。

  驿寄梅花,鱼传函牍,砌成此恨无重数。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

正文
  ①津渡:渡口。

  ②可堪:何堪。

  ③驿寄梅花:陆凯在《赠范晔诗》中有“折梅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一切,聊寄一枝春。”

  ④鱼传函牍:《古诗》中有“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呼儿烹鲤鱼,中有函牍书。”

  ⑤幸自:本自,原本是。

  ⑥为谁:为什么。

译文
  雾迷蒙,楼台依稀难辨,

  月色昏黄,渡口也藏匿不见。

  望尽天涯,抱负中的桃花源,无处觅寻。

  怎能忍耐得了独居在孤寂的客馆,春寒料峭,

  夕阳西下,杜鹃声声哀鸣!

  远方的朋侪的音信,寄来了暖和的关怀和吩咐,

  却平添了我深深的别恨离愁。

  郴江啊,你就绕着你的郴山流得了,

  为什么偏偏要流到潇湘去呢?

配景
  此词为作者绍圣四年(1097)作者因坐党籍连遭贬谪于郴州旅馆所写。表达了得志人的凄苦和哀怨的心境,表露了对理想政治的不满。

  绍圣四年,作者因新旧党抢先贬杭州通判,再贬监州酒税,后又被罗织罪名贬谪郴州,削去一切官爵和俸禄;又贬横州,此词作于离郴前,写客次旅店的慨叹。

  元祐六年七月,苏轼遭到贾易的弹劾。秦观从苏轼处得知本人亦附带被劾,便立即去找有关台谏官员疏浚。秦观的忘形使得苏轼兄弟的政治品行遭到政敌的批评,而苏轼与秦观的干系也因而发作了奇妙的变革。有人以为,这首《踏莎行》的下阕,很能够是秦观在放逐光阴中,经过同为苏门朋侪的黄庭坚,向苏轼所作的迂回表达。

赏析
  上片写谪居中寥寂凄冷的情况。扫尾三句,缘情写景,扑面推开一幅凄楚渺茫、黯然销魂的画面:漫天迷雾隐去了楼台,月色昏黄中,渡口显得渺茫难辨。“雾失楼台,月迷津渡。”互文见义,不只对句工致,也不但是状写风景,而是情形融合的佳句。“失”、“迷”二字,既精确地勾画出月下雾中楼台、津渡的含糊,又恰切地写出了作者有限凄迷的意绪。“雾失”、“月迷”,皆为下句“望断”着力。“桃源望断无寻处”。词人站在旅店张望应该曾经好久了,他目寻当年陶渊明笔下的那块世外桃源。桃源,其地在武陵(今湖南常德),离郴州不远。词人由今生遐想:便是“望断”,亦为徒然。着一“断”字,让人体会出词人久伫苦寻梦想地步的迷惘眼光及其绝望苦楚心境。他的《点绛唇》,诸本题作“桃源”。词中“尘缘相误,无计花间住。”写确当是异样的心境。“桃源”是陶渊明心目中的避乱胜地,也是词民气中的抱负乐园,千古关情,异代同心。而“雾”、“月”则是不行克制的理想障碍,它们以其自身的虚无缥缈出现出其不行言喻的意味意义。而“楼台”、“津渡”,在中国文人的心目中,异样被付与了文明肉体上的蕴涵,它们是肉体空间的向上与逾越的拓展。词人何等盼望借此寻出一条通向“桃源”的秘道!但是他只要绝望罢了。一“失”一“迷”,理想报答他的是这片雾笼烟锁的现象。“适彼乐园”之不克不及,旨在引呈现实之不胜。于是纵容的眼光开端内收,逗出“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夕阳暮。”桃源无觅,又谪居阔别故乡的郴州这个湘南小城的客舍里,本自容易繁殖思乡之情,更况且不是宦游家乡,而是天涯沉溺堕落啊。这两句正是意在渲染这个贬所的凄清凉寞。春寒料峭时节,独处客馆,念往事烟霭纷繁,瞻远景毛骨悚然。一个“闭”字,锁住了料峭春寒中的馆门,也锁住了那颗欲求拓展的心灵。更有杜鹃声声,催人“不如回去”,勾起旅人愁思;夕阳沉沉,正坠西土,怎能不震动一腔出身苍凉之感。词人连用“孤馆”、“春寒”、“杜鹃”、“夕阳”等引人感发,令人生伤心心风景于一境,即把本人的心境融入风景,发明“有我之境”。又以“可堪”二字领起一种激烈的凄寒气氛,仿佛他整个的身心都被吞噬在这片充满天宇的昏暗愁云之中。王静安老师吟诵至此,不由挥笔题曰:“少游词境最为凄婉,至‘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夕阳暮’,则变而为凄厉矣。”(《人世词话》)后人多病其“夕阳”后再着一“暮”字,以为重累。实在否则,这三字标明着工夫的推移,为“望断”作注。旭日偏西,这天斜之时,渐渐沉落,始开暮色。“暮”,为日沉之时,这工夫次序,包含着词人因孤寂而担忧夜晚降临更添寥寂难耐的心境。这是处境顺遂、生存空虚的人所不曾体验到的愁民气绪。因而,“夕阳暮”三字,正直大减轻了情感颜色。

  下片由叙实开端,写远方朋侪周到致意、抚慰。“驿寄梅花,鱼传函牍。”连用两则有关朋侪投寄书信的典故,分见于《荆州记》和古诗《饮马长城窟行》。寄梅传素,远方的亲朋送来抚慰的信息,按理应该欣喜为是,但身为贬谪之词人,北归有望,却“别是普通味道在心头”,每一封裹寄着亲朋慰安的书信,震动的总是词人那根敏感的心弦,奏响的是对往昔生存的追想和痛省今时干瘪处境的一曲曲凄伤哀婉的歌。每一封信来,词人就历经一次这个心灵挣扎的进程,添其此恨绵绵。故于第三句急转,“砌成此恨无重数。”统统抚慰均杯水车薪。离恨犹如“恨”墙高砌,使人不堪担负。一个“砌”字,将那有形的伤感抽象化,仿佛还可以重重累积,终如砖石垒墙般筑起一道高无重数、繁重坚固的“恨”墙。恨谁?恨什么?身处顺境的词人没有明说。联络他在《自挽词》中所说:“一朝奇祸作,漂零至于是。”可知他的恨,与飘荡有关,他的飘荡与党祸相联。在词史上,作为婉约派代表词人,秦观正因此这堵心中的“恨”墙标明他对理想的抗争。他何尝不欲将心中的悲愤一吐为快?但他忧谗畏讥,不克不及说透。于是化实为虚,作宕开之笔,借面前目今山川作痴痴一问:“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在理无情,在理而妙。仿佛词人在对郴江说:郴江啊,你原本是围绕着郴山而流的,为什么却要老远地北流向潇湘而去呢?关于这两句的蕴意,或以为:“郴江也不耐山城的寥寂,流到远方去了,但是本人还得呆在这里,得不到自在。”(胡云翼《宋词选》)或以为词人“反躬自问”,叹息出身:“本人好端端一个念书人,本想出来为朝廷做一番奇迹,正如郴江本来是绕着郴山而转的呀,谁会想到现在竟被卷入统统政治妥协漩涡中去呢?”(《唐宋词观赏辞典》)见仁见智。依笔者拙意,对这两句蕴意的掌握,或可空灵一些。词人在梦想、盼望与绝望、瞻望的情感挣扎中,面临面前目今无言而各得其所的山川,大概他寂静地取得了一种人生感悟:生存自身充溢了种种表明,有差别的开展趋向,生存并不是从一开端便牢固了的故事,就像这绕着郴山的郴江,它本人也是不由本人地向北奔腾向潇湘而去。生存的激流,依着惯性,滔滔向前,它总是把人带到深不行测的远方,它还将把本人带到什么样甜蜜、荒芜的远方啊!正如叶嘉莹老师评此词说:“头三句的意味与开头的提问有相似《天问》的深悲沉恨的问语,写得如许悲痛,是他过人的成绩,是词里的一个停顿。”(《唐宋词十七讲》)与秦观喜剧性终身“同升而并黜”的苏轼,幸灾乐祸更具一份知己的灵感犀心,亦绝爱其尾两句,及闻其去世,叹曰:“少游已矣,虽万人何赎!”自书于扇面以志不忘。因此王士祯云:“平地流水之悲,千古而下,令人腹痛!”(《花卉蒙拾》)

  综上所述,这首词最佳处在于真假相间,互为生发。上片以虚带实,下片化实为虚,以上下两结饮誉词坛。激赏“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夕阳暮”的王国维(静安),以东坡赏厥后二语为“表面”。持论不免偏颇。深味末二句“郴江”之问,其气格、意蕴,绝不愧色于“可堪”二句。所谓东坡“表面”之赏,亦可谓“解人正不易得”。